车子转过一道弯,春天便豁然在眼前铺开了。
这哪里是黄土塬呢?分明是春神打翻了粉盒,把漫山遍野都染成了素白。那白,是初雪落在枝头的轻盈,是新棉在暖阳下绽开的温柔。苍龙涧的水声隐隐传来,带着冰雪消融后的清冽,给这片无边的白添了几分润润的水汽,让花海在风中摇曳时,都带着湿漉漉的香气了。
我走近去看。这才发现,那一树树的洁白,原来是有差别的。向阳的枝头,花已开得满满当当,团团簇簇的,挤挤挨挨的,是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背阴处,却还有些花苞,羞答答地抿着唇,尖上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少女颊边未褪尽的红晕。风过时,那些开足了的花瓣,便簌簌地飘下几片,旋着,舞着,轻轻落在新翻的松软黄土上。黄土地是沉默的,深沉的,此刻却托着这些从天而降的柔软,像一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易碎的梦。
空气里有暗香浮动。不是梅的清寒,不是桃的甜媚,是淡淡的,幽幽的,带点青草气的香。你刻意去寻时,它倒躲开了;可你一转身,它又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丝丝缕缕,钻进你的呼吸里,沾在你的衣襟上。这香,让眼前这壮阔的景色,忽然就亲近了起来。
田埂上遇见薛连锁,正仰头看着花。问他今年的花如何,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着哩!比往年都稠!”他说这话时,眼里映着满树的白,那白便在他昏黄的眸子里,开成了另一种花。他指给我看,哪些树是“红宝石”,哪些是“黑宝石”,语气里是庄稼人说起自家孩子时才有的熟稔与骄傲。“再等三个月,你再来,就能吃上我们这儿的甜李子了。用苍龙涧的水浇的,甜得很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这漫山遍野的热闹,并非为了给谁看的一场盛事。那是生命本身在积蓄,在酝酿,是土地用一整个冬天的沉默,换来的这一场不管不顾的倾诉。那花朵的每一丝颤抖,都在为三个月后的果实,积攒着一点点甜。
远处,是陕州古老的塬。地坑院在塬下,藏着另一重人间烟火。那里的人们,千百年来住在土地深处,向大地索取安宁;而这里的人们,在土地之上,种出一片又一片流动的云霞。一上一下,一静一动,都是人对这片黄土地最深情的理解和最虔诚的交付。
夕阳西下时,我该走了。回望时,整片花海都浸在暖暖的金光里。那白,不再是白,成了淡淡的金,又透出些微的粉。苍龙涧的水声,听起来也更清晰了些,哗啦啦的,像是为这场盛大的花事,奏着绵延不绝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