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三门峡市开发区西北部的商贸路以北,一片原本规划为学校宿舍楼的工地上,45座古墓重见天日,时间跨度战国、北朝、唐、清等朝代。

01
挖掘现场位于三门峡市外国语高级中学拟建项目的工地范围内。
探铲带出的土样呈现出五花夯土的特征,这是地下存在古代墓葬的直接证据。
考古人员介入后,在这片紧邻砥柱路的地块上进行了大规模勘探。
45座墓葬并不是整齐划一的排列,而是呈现出复杂的叠压和打破关系。
地层剖面像是一本被压紧的历史书。
最深处是战国时期的灰坑和墓穴,中间叠压着北朝时期的砖室墓,上层则分布着唐代和清代的土坑墓。
这种“墓上压墓”的现象,在考古学中被称为“打破关系”,直接证明了这片区域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始终是人类活动和丧葬的密集区。
三门峡市仰韶文化研究中心工作人员高鸣站在探方前,记录着M5号墓葬的清理进度。
M5号墓位于工地的西北部,是一座典型的唐代墓葬。
墓室内的积土已经被清理干净,随葬品散落在棺椁原本所在的位置周围。
那件引人注目的塔形罐就出土于此。
它由器盖、罐身、底座三部分组合而成。
盖沿微微上翘,下部扣合着短子口,顶部的宝珠纽制作规整。
罐身呈现出圆唇、溜肩、鼓腹的特征,腹部向下斜收,底部平整。
底座则是束腰喇叭状,上部平顶承托罐身,下部向外撇开以增加稳定性。
工匠在烧制完成后,给整件器物施加了一层白色的陶衣。
陶衣之上,画师用黑、朱红、橘黄三种颜色的颜料进行了彩绘。
虽然埋藏地下千余年,部分彩绘已经脱落,但残留的色块依然鲜艳。
这种塔形罐在唐代墓葬中并不罕见,它通常作为一种具有宗教色彩的明器出现。
塔的造型源于佛教,唐代佛教盛行,人们将这种信仰融入了丧葬习俗之中。
死者家属希望通过这种塔形器物,为逝者祈求死后的安宁与超脱。
M5墓葬的发现,为研究唐代中原地区的丧葬观念提供了实物依据。

02
在距离M5不远的地方,另一件唐代器物的出土引起了考古人员的注意。
这是一件三彩执壶。
壶身侈口,束颈,有着饱满的鼓腹和假圈足。
流口设计得较短,口沿下方到肩部之间,连接着一个桥形的鋬(把手)。
鋬的中部特意压出了一道凹槽,既增加了美感,也符合人体工程学的握持手感。
这件执壶最精彩的部分在于它的釉色。
工匠在壶的上半部分施加了绿、黄、红三种釉色。
釉料在高温烧制过程中自然流动,相互交融,形成了绚丽斑斓的色彩效果。
唐三彩是一种低温铅釉陶器,以黄、绿、白三色为主,但这件执壶加入了红色釉,显得尤为珍贵。

这种执壶在唐代既可以是实用器,也可以作为明器随葬。
它的出现,暗示了墓主人拥有一定的经济实力。
三门峡地处黄河中游,是唐代水路运输的枢纽,连接着长安与洛阳两大都城。
繁荣的商贸活动带来了丰富的物质生活,这件三彩执壶就是那个时代繁华景象的一个缩影。
除了陶瓷器,金属器物的出土也十分丰富。
考古人员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面保存相对完好的铜镜。
铜镜呈现出八瓣菱花形,这是唐代铜镜中常见的造型,打破了汉代以来圆镜一统天下的局面。
镜子背面有一个圆形的镜纽,用于穿绳系挂。
围绕着镜纽,铸造着精细的鸟纹与花枝纹。
外缘的菱花瓣内,则排列着蜜蜂和花叶的纹样,蜜蜂振翅欲飞,花叶舒展自然。
这种纹饰题材被称为“花鸟纹”或“花卉纹”,充满了生活气息和自然情趣。
它取代了汉代铜镜上神秘怪诞的神兽纹,反映了唐代社会审美向世俗化、自然化的转变。
铜镜在古代不仅仅是照容的工具,往往也作为定情信物或辟邪之物随葬。
这面八瓣菱花镜的发现,让人们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陕州城内一位女子的梳妆日常。

03
随着发掘工作的深入,编号为M30的墓葬显露出了它的特殊性。
这座墓葬的形制与之前在三门峡市区西北部发掘的北朝墓葬高度相似。
墓室内部保留着砖砌的棺床,这是一种高等级的墓葬设施。
棺床上放置着双人合葬的痕迹。
北朝时期,北方地区处于长期的战乱与民族融合之中。
鲜卑族等少数民族进入中原,与汉族杂居,这种融合深刻地影响了当时的丧葬习俗。
M30出土的随葬品中,有一枚铜簪引起了专家的兴趣。
这枚铜簪呈“U”字形,由一根铜丝弯折而成,簪体的横截面为圆形。
这种双股钗的形制,在北朝时期的女性头饰中非常流行。
它不仅可以固定发髻,还可以在两股之间插入花朵或其他装饰物。
与此同时,墓中还出土了铜指环和铜戒指。
铜指环保存较好,呈圆环状,素面无纹,横截面近圆形。
而那枚铜戒指则锈蚀严重,圈底一侧已经残损。
戒面较宽,测量数据显示宽度为1.2厘米,径长约1.7厘米。
这种宽戒面的设计,带有明显的北方游牧民族风格。
高鸣在查看出土文物时指出:
“M30墓葬的形制与原三门峡市文物工作队在三门峡市区西北部发掘的北朝墓相似,M30出土的铜簪、铜戒指与三门峡市陕州区12万吨刚玉生产线项目考古工地北朝墓出土的铜簪、铜戒指类似。”
通过对墓葬形制和出土器物的比对,M30被确认为北朝时期的墓葬。
双人合葬的现象,结合带有异域风格的饰品,反映了北朝时期汉族与少数民族在文化和血缘上的深度融合。
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不同族群的人们在陕州这片土地上共同生活、通婚,最终合葬于地下。
M30不仅是一座墓葬,更是民族融合历史进程的一个切片。

04
除了精美的金银铜器和陶瓷,墓葬中还出土了一些看似不起眼的小物件。
陶砚台的发现,为墓主人的身份提供了线索。
砚台是文房四宝之一,它的随葬往往意味着墓主人生前具有一定的文化修养,或者家族有着耕读传家的传统。
在唐代,科举制度的兴起使得读书人的地位提高,砚台成为文人墨客不可或缺的随身之物。
这方陶砚台虽然材质普通,不如端砚、歙砚名贵,但它见证了当时陕州地区文风的兴盛。
此外,墓中还散落着一些蚌壳。
这些蚌壳并非普通的食物残渣,而是被特意放置在墓中的。
在古代丧葬习俗中,蚌壳有时被用作盛放化妆品的容器,有时则作为货币的替代品,甚至可能与某种特殊的原始信仰有关。
铜钱的出土则更为普遍。
它们散落在墓室的各个角落,有的已经锈蚀成块,有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些铜钱大多是“开元通宝”,这是唐代最主要的流通货币。
钱币的发现有助于考古人员对墓葬进行精确的断代。
同时,也反映了当时的经济状况。
“死者如生”,墓主人带走了生前喜爱的器物,也带走了通用的货币,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依然能过上富足的生活。
05
为何在这片并不算广阔的区域内,会集中出现如此多朝代的墓葬?
地理位置是解开这个谜题的关键。
考古工地向北,距离黄河仅约400米。
向西,紧邻着著名的陕州古城。
据研究中心工作人员高鸣高鸣解释,该考古工地西部紧临陕州古城,北部与黄河相距仅约400米,根据几处墓葬的形制和出土文物与三门峡此前多处墓葬出土文物相比较,有可能是战国、北朝、唐代和清代陕州城内人们的墓地。
陕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交通要道。
这里扼守着崤函古道,北临黄河天险。
从战国时期开始,这里就聚居着大量的人口。
无论是驻守的军队,还是往来的商贾,亦或是定居的百姓,生于斯,死于斯。
城内是熙熙攘攘的人间烟火,城外的高地则成为了他们最终的归宿。
45座墓葬,代表45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和家族。
战国墓葬的发现,印证了这里在先秦时期的战略地位。
北朝墓葬的砖室结构和胡汉杂糅的随葬品,记录了那段由于战争导致的人口迁徙与文化重组。
唐代墓葬的塔形罐和三彩执壶,展示了盛唐气象下陕州城的繁华与富庶。
清代墓葬则将这段历史延续到了近现代。
这片工地就像是一个被切开的时间胶囊。
不同朝代的墓葬在这里交错,不同族群的文化在这里叠加。
对于考古学家来说,这次发掘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出土了多少件文物。
更重要的是,它为研究三门峡地区长达两千多年的丧葬习俗演变,提供了连续且详实的实物资料。
通过这些墓葬,我们可以复原出陕州古城不同历史时期的城市布局、人口构成以及社会生活面貌。
那些残破的陶片、锈蚀的铜镜,都是拼接历史拼图不可或缺的碎片。
随着清理工作的结束,这些文物将被送往实验室进行进一步的修复和研究。